2026年10月24日,如皋奥体中心,中甲联赛第28轮。
这不是一个寻常的主场。当天下午,冲超对手广西恒宸在客场2-3输给了大连鲲城。这意味着只要今晚南通支云赢下另一支竞争对手深圳青年人,球队就将重返中超。
第90分钟,队长刘伟让替补席上的小队员把他的手机提前架好,镜头对准了球场。那一刻场上比分是1-0,进球是队友邓宇彪在上半场打进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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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就想记录一下这美好时刻”,他说,“裁判一吹哨,我就冲进场开始拍。所有人都在呐喊,替补席的和主力抱在一起,全场还有人放烟花。真的,太开心了。”
终场哨响,1-0,南通支云提前两轮锁定中甲亚军,南通支云时隔两年,重返中超。
那一夜的烟花绚烂夺目,两年前的痛在刘伟的记忆中也依旧刻骨铭心。
2024年深秋,南通支云主场1-3输给北京国安,随后去深圳打客场,其实球队已经降级。那一晚,仍有不少球迷飞去了深圳。比赛1-2输了,谢场的时候,看台上拉起一条横幅,写的是:江东子弟多才俊,卷土重来未可知。
刘伟说,他看到那行字特别有感触:“作为一个球迷,你自己的球队降级了,他还会拉横幅支持你,球迷都没放弃,作为球员,你怎么能放弃?”
这句诗人杜牧追忆西楚霸王项羽的诗,从此成了刘伟和这支球队上上下下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弦。
南通那些人
刘伟是土生土长的南通人。2018年,他从江苏苏宁回到家乡球队的时候,南通支云还在中乙。八年过去,这支球队先后完成了中乙冲甲、2022年第一次冲超、两个赛季的中超、降级,再到2026年的第二次冲超。刘伟是这段路从头走到尾的人,代表球队出场超过两百场,是队长也是队魂。
两次冲超他都有份,但他说这两次很不一样:“2022年那次是赛会制,我们那套阵容从2021年组好之后没怎么动,磨合了一年,一路踢到最后。今年不一样,今年是正常的联赛,每个队投入都很大,广东广州豹、深圳青年人、广西恒宸,没有哪个队说百分之百能赢谁。不过今年最不一样的地方,是我们防守做得更好,到冲超的第28轮为止,我们只丢了20个球。”
赛季结束,南通支云进40球,丢22球。这是2026赛季中甲联赛球队最少的失球数。整个赛季,南通支云16场胜利里有10场只赢一个球,其中9场是1-0。14场零封,这背后是韩国籍主教练金大仪的影子。
金大仪2025年8月出任南通支云主帅,他从日本籍教练筱田善之手中接过的一支降级不久战绩平平,正在中甲中游挣扎的球队。只剩半个赛季,手头能做的只是“不改变大框架”的调整。金大仪对这支球队真正的改造,是从2026年冬训开始。
这位韩国教头的履历,在如今的中国足坛算得上典型又独特。球员时代,他是韩国国脚、K联赛MVP;来华多年,他先在成都蓉城给徐正源当了三年第一助理教练,帮着那支球队完成冲超,被称作徐正源的"左膀右臂";2024年独立执教苏州东吴完成保级;2025年带队拿到中甲第四后离队,随后接手南通。从成都到苏州再到南通,一步一个脚印,从中甲到中超,这一次又从中甲到中超。
金大仪说,成都那三年给他最重要的东西,不是战术板上的某个阵型,而是怎么面对困难:“在成都我学到了比赛当中遇到逆境、球队面临危机的时候,怎么去面对、怎么去克服、怎么去解决。今年在南通支云做的很多决定和选择,都是当时在成都学到的。”
冲超那晚,他站在场边,说自己的第一反应是“意外”,是“意外的惊喜”,提前两轮就锁定了中甲亚军。在成都冲超的时候,他是助教,这一次他是主教练,用一场场比赛率领一支球队重返中超,“意义比较重大,给职业生涯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。”
在电话中,我问金大仪,在中国这几年成长最快的是哪一段?他的回答没有落在战术上,而是落在沟通两个字上:“球队面临困境的时候,怎么跟中方的教练组去沟通、去解决问题;球员状态下滑的时候,怎么通过沟通把他的心态调回来,让他找回原来的状态。这几年,我学到的最重要的,是沟通的力量。”
作为一位韩国教练,他有一套自己的相处方式:“来中国肯定要入乡随俗。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文化,首先要尊重中国的文化,也尊重每一个人。在这个前提下,把我的足球理念,用沟通和共享的方式传递给大家,而不是固执地硬灌给别人。”
除了沟通之外,金大仪则更看重一个东西,时间:“我对时间特别敏感。开会、训练,一定要守时。”在战术、纪律、职业态度、团队氛围这几项里,这位韩国教练最在乎的,是训练的态度和气氛:“执教职业队,我不会去问队员的私事,只要不违反队规队纪。但训练的态度,一定是第一位的。”
他带队有一条近乎冷酷的规矩:“不管你是老将还是新人,不管你名气多大,训练态度不好,就上不了场。这场的主力,不一定下一场还是主力。”在这样的规则下,这支没有大牌球星的队伍,被重新捏成了一支劲旅。
近两年,中国联赛里的韩国教练越来越多,徐正源、崔康熙、张外龙,大家成绩都不错。金大仪觉得这并不奇怪:“韩国和中国都是亚洲国家,文化底蕴相近。同为亚洲的教练,韩国人可以更快速地融入中国足球的理念。”
支云那座塔
南通支云是一支有点特殊的球队。它是中超里少有的、真正意义上的地级市球队,主场在如皋,一座许多外地人此前未必叫得上名字的城市。
说起如皋,刘伟语气会不自觉地稍显动情:“很多人没来如皋之前,不了解如皋,通过中超这个平台,大家知道了,原来南通有座如皋城。老板来看我们训练的时候,也一直在跟我们讲,我们代表的不是一支球队,是整座城市。"
球队的名字支云,来自南通狼山上的支云塔。狼山形态似狼故此得名,江海潮生支云塔挺立山上。刘伟说,“狼的精神,是不能丢的”。
如皋奥体这些年也在一点点变,看台、场地、替补席都翻新过,2022年冲超之后,这里还加上了灯光秀。这座能容纳两万八千人的球场,容量不算大,却装得下一座小城的全部热情。回到中超,意味着更多挑战,也意味着这座支云塔下的城市,要把自己的名字再往中国足球的版图里刻深一点。
回忆效力家乡的这八个赛季,刘伟讲了三个让他记忆最深刻的画面:保级那年,看台上一个球迷哭出来的样子;比赛时,有小朋友一边在座位上写作业,一边抬头看球;还有他自己的父亲。
刘伟的父亲不是职业球员,只是位业余足球的爱好者,是他把刘伟从小带进了球场。如今每次儿子上场,父亲都要戴着智能手表看球,场上局势焦灼的时候,他的心率甚至会跳到180。“他比我还紧张”,刘伟笑着说,“后来我才知道,每次我们赢球,他都要在微信群里发大红包。”
我问刘伟,两百多场里,哪一场最愿意反复讲给家人朋友听?他几乎没有犹豫:“2023年4月26号,我们第一个中超主场。当时我在想,作为一个南通的孩子,能代表球队,在如皋这座城市踢中超,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,那场球1-0赢了。”这是南通支云队史上的第一场中超比赛,也是因为那场比赛,很多人才第一次听说如皋这个名字。
他记忆最深的,不全是赢球,还有那些沮丧的瞬间:“有一场被河南队绝杀,我拍了一下地。那个瞬间真的是最沮丧的。那时候我们在保级,每一分都很关键。”
被绝杀、失利、保级,这些疼痛的场景,和冲超、烟花、两万人的呐喊一起,构成了刘伟对这支球队八年的全部记忆。他还能清晰地复述出更早的画面:冲乙那年,一个球砸在鼻子上,血流下来,脑子一度有点失忆,他还是踢完了比赛;2022年冲超的赛季里,他打进四五个球,帮球队拿下不少关键场次;上了中超,他第一次牵着儿子走进场当球童。
他也记得重庆铜梁龙。去年主场他在对抗中抬手,挥到了对方队长向余望的鼻子,造成对手鼻骨骨折。来到客场在满场嘘声里,南通支云2-0赢了球,那是重庆铜梁龙主场历史上的第一场败仗,刘伟拼到第一次双腿抽筋,在担架上他摆出了2-0的手势。回忆起这个故事,刘伟依旧有愧疚:“伤到向余望之后,我也私下向他表达了歉意,作为球员,我不希望任何同行受伤;面对球迷,我也一点没有不尊重他们的意思。可是在赛场中,这是一种从身体到精神较量,承载着我们的激情,无论爱与恨,这都是足球带来的情绪。”
刘伟的房间里,藏着一件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:一个红色的队长袖标。谢晖执教南通支云的时候,队里投票选举队长,刘伟当选。谢晖交给他一个袖标——那是上海海港2018赛季拿中超冠军那年,胡尔克戴过的队长袖标。
“谢指导跟我说,我想把好运给你,希望你带着球队一起上中超。这句话对我激励很大。当时我想,我是从江苏苏宁去的南通,在中乙,然后中甲。如果真的能跟球队一起上中超,这对整个城市而言是不一样的。”
那一年,也是刘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意识到,队长袖标的分量不只在场上:“队长不只是在场上。训练你得全力以赴,以身作则;比赛中失误了,你要去鼓励队友;队友受了欺负,你要第一个冲上去。我从一个年轻球员,慢慢学着去当一个队长。一开始也没做好,是从看视频、从一次次的处境里慢慢学会的。”
他也会在一些年轻球员身上,看见当年的自己。比如叶道驰,从梯队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支云青训球员,去年成了队里的本土射手王:“他努力,又有天赋,现在踢前锋了,踢得肯定比我好,我现在也不说他了。"刘伟开起玩笑,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欣慰。
和防线对于沟通,他靠的是最笨的办法——聊:“胡鸣飞、戴源基、徐辉这些球员,我会跟他们聊。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,你只有了解队友的特点,才踢得好比赛。高球飞过来,我头球好,那个点是我的;对手插身后,速度快的那位去追。这种默契,是平时一点点聊出来的。"
来自中超回到中超
近两个赛季南通支云经历了一次大换血,刚刚降级的2025赛季,球队最终名列中甲第七,甚至有不少球迷在质疑球队是否还想要重返顶级联赛赛场。刘伟对2025年的记忆是清醒的:“25年的准备工作做得不充分,冬训特别不充分。”而正是这种落差,让2026年的冬天显得格外重要。
“今年从整个冬训开始,练对抗,跑得很累。但我知道,我们付出了这么多,应该会有回报。你不付出,肯定没有回报;你付出了,肯定会有。今年是支云第10年,我们想把更高的平台还给球迷。”
金大仪也反复跟队员强调同一句话,可以输,但不能连败:“主场输掉一场关键比赛之后,第二场是主场的一轮补赛,我们赢下来了。从那一场之后,我基本确信,只要我们不连败,今年肯定会冲上去”,金大仪说,“因为我们的竞争对手,广东、深圳、广西,他们也一定会有像我们这样的危急时刻。”
赛季末段,南通支云打出一波五连胜、连续零封,而竞争对手深圳青年人、广西恒宸在关键轮次里接连被逼平或被绝杀。此消彼长之间,中超联赛的大门被南通支云一点一点推开了。
赛季初,金大仪做了一个有点冒险的决定:把阵型改成三中卫。他自己坦承,球员们一开始并不适应:“赛季初突然改了三中卫体系,大家肯定不太了解。从冬训开始,一天天把这套体系打磨,从不理解到后防线的稳固,这是这个赛季最有成就感的一点。”
其实金大仪并不迷信某一种阵型,他承认自己个人最喜欢的其实是四后卫,4141或者442的站位,但他始终相信一句话:不是教练喜欢什么就摆什么,而是球员适合什么就打什么。于是南通支云在场上时常在三中卫和四后卫之间切换,高压逼抢的时候,几乎每一场都从对方的门前开始,以四后卫的站位去压上。
作为球员,刘伟对这套防守的理解,落在四个字上,团结、呼应:“中国球员,前45分钟或者前半小时能集中注意力,但到六七十分钟,注意力就会散,这是丢球最多的时间段。所以我们从训练到比赛,都是按90分钟去准备的。谁失误了,我去补位、去呼应,这是教练带我们练得最多的地方。争顶、一对一,大家都练,但更要清楚怎么在队友失误的时候及时顶上,这是我们今年丢球最少的原因。”
防守教练给南通支云的球员们立了一条铁律,定位球防守人盯人,“谁盯防的人进了球,就是谁的责任”。这种纪律感是典型的韩式足球,金大仪自己说得更直白:“防守没有捷径。”
与此同时,定位球也是南通支云这个赛季一把利刃,进球占比一度达到37%,角球和前场任意球屡屡见效。刘伟说,这套东西一半是教练组设计出来的套路,一半是球员自己加练出来的:“主罚手要选好,这是前提。但更关键的,是球员的加练。每次训练完,负责在禁区里攻门的几个尤其是后卫们,都会留下来加练头球。前点、后点,来来回回,就靠这个,这才是我们后卫能进那么多球的原因。”
金大仪说,定位球练习对球员来说是有点枯燥的东西,但这个东西没有捷径,只能靠训练一遍遍巩固。进攻端,他强调专注度;防守端,他强调尽责。
刘伟把今年的成功归结于心态:“我就当每一场都是最后一场在踢,当决赛踢。你实时看积分榜,也看别人的比赛。当然有运气成分,但强者才会有运气。”他说那段时间自己在队里,更多是当润滑剂:“我知道冲超的压力有多大,训练再到位,一上比赛还是会紧张。这时候我就跟他们开个玩笑,让他们放松,专注比赛。什么都不用想,就当这是最后一场、是决赛在踢。”
冲超之后
如今中超的大门重新打开,刘伟作为队里少数踢过中超的人,已经在给队友打预防针了:“第一是对手,中超球队都拥有更好的外援和内援,这是毋庸置疑的。第二是心态。中超的节奏跟中甲不一样。中甲你可能错过一两个机会,自己还能再把握住一个,中超不一样,你只要把握不住,别人一定会把握住。这是我亲身经历过的。”
他见过中超的顶级外援是什么样子:“奥斯卡、克雷桑,一防一根本防不了,不管是踢球还是传球意识,都超出我们。所以回到中超,我们更多靠防守、协防、呼应,从第一分钟到第90分钟保持高度集中,因为你哪怕只有一次小失误,对方就会进球。”
他还特别提到了客场:“明年去成都、北京、上海、大连梭鱼湾,这些客场跟主场完全不一样。你不能因为他们的呐喊,就丢掉自己的判断。你要去享受比赛。所有球迷都是来看你们比赛的,你们是表演者,不能别人一进球你就不知道怎么办了。”
冲超成功的那个晚上,金大仪最想说的是感谢:“冲超离不开所有人的不离不弃,俱乐部领导层的不离不弃,教练团队的不离不弃,球员的不离不弃。最后,我们还是把目标达到了。”他随即补了一句:“中超不是一个终点,而是另一个起点。接下来,希望我们在中超的赛场上,打造一支属于我们自己的、独特的球队。中超肯定比中甲激烈很多,希望我们还是一如既往,打造一支不放弃、有韧性的球队。”
刘伟对重回中超的理解,要更朴实一些:“我没什么特别想证明的。我希望每一场主场,有很多球迷来看我们的时候,我们能赢下来。让球迷觉得,除了三分,我们这支队的拼劲、努力,是能够看得到的。这就是南通支云,这座城市狼的精神。”
结语
从降级到归来,这座支云塔下的球队,把“狼性”和“不放弃”带回了中国足球的顶级舞台。
刘伟说,等到有一天他退役了,希望后来的孩子、这座城市的球迷,提起他的名字,能记住这支球队曾经两次冲超,记住大家从来都没有放弃。
2026年10月24日,如皋奥体终场哨响,两年前看台上那行“江东子弟多才俊,卷土重来未可知”的横幅,如今终于迎来了最响亮的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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